雨中曲(2 / 2)
喜欢是好事。让她去认识人,去学会爱人,很重要。就像我们。”
她顿了顿,伸出手覆在谭巧音搭在桌沿的手上,掌心温热干燥:“也要学会爱人。”
谭巧音低头看着那只覆上来的手。林晚意的手指很细,无名指戴了枚极细的银戒指,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,她没有抽开手。
林晚意站起来,把手伸给她:“去跳舞?ayi?”
谭巧音犹豫了一下,把手放进了她掌心。
舞池里的人比方才多了些,灯光也更暗。林晚意的手搭在谭巧音腰间,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掌心温热,指尖微凉。
两人随着极慢的节奏轻轻摇摆。谭巧音能感觉到林晚意的呼吸落在耳畔,带着红酒微醺的气息,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,和舞厅里混杂的脂粉味不一样。
林晚意带着她慢慢地转了个圈,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收了收:“巧音,你心里有人吗?”
谭巧音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有。”顿了顿又补,“没有。”
林晚意轻轻笑了,继续带着她慢慢摇:“我不问。我只想告诉你,我在这里。不是以生意伙伴的身份,也不是以牌友的身份。是一个女人,站在另一个女人面前。”
“你不用急着回答我,也不用怕伤了我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有得选。”
谭巧音没有说话。她随着音乐轻轻晃着,目光越过林晚意的肩膀,落在舞池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上。
她想起阿香趴在床沿看她戴耳环时,又想起这五年互相陪伴的日夜。
还有那个雨夜,麻石街上少女跟着她的调子轻轻和歌时,心口那一瞬间的悸动。
她也想起张敏,那个安安静静往抽屉里放蝴蝶酥的女孩,年岁相仿,干干净净,不用躲在任何阴影里。
一曲终了。林晚意松开手,退后半步,又恢复了平日温温和和的笑意:“走吧,我送你上车。”
谭巧音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:“晚意,我……”
林晚意帮她拿起手包,动作自然:“不急。我等你。”
黄包车在麻石街上颠簸,谭巧音靠在车篷里,手包搁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面的暗扣。
林晚意的话还在耳边转:你有得选。
她知道这不是逼迫,是递了个台阶。可她不知道台阶那头是什么,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踏上去。
林晚意说“等你”的脸,和阿香说“等你”的脸慢慢迭在一起。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视线,脑海里只剩少年人那双笃定又温柔的眼睛。
可她怎么能让孩子等。
竹门对竹门,木门对木门。干干净净的同龄人,能站在太阳底下说喜欢,能给阿香一条正大光明的路。她呢?一个大了十三岁的养母,一段见不得光的心思,除了拖累,还能给人什么?
谭巧音让黄包车在巷口停下,想走一走。巷子里很静,没走几步,就看见昏黄街灯下立着熟悉的人影。
谭巧音说:“香儿,你等我?怎么不早点睡。”
阿香快步迎上来:“谭巧音,怎么这么晚。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谭巧音伸手去挽她的胳膊,指尖碰到她肩头时,发觉衣裳已经被夜露打潮了,眉头皱起:“是不是等了很久了?”
阿香揉了揉眼睛,语气轻描淡写:“不久,刚出来一阵。”可眼下的青黑,比早上出门时更深了。
谭巧音无声地看着她,伸手把阿香鬓边被夜露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,指尖顺着脸颊滑下来,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。
两人走在路上,谭巧音问:“香儿,你考学的事,准备得怎么样了。”
阿香说着算数还要巩固、洋文得再努力,想多考几间学校。
谭巧音静静地听着,阿香觉得她今晚话特别少,只当是累了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弯下腰回头望:“妈咪,上来,我背你。”
谭巧音绕过她往前走:“我这身打扮,你背我像什么样子。”
阿香缠着她不放:“这么晚了没人看的。上次有个靓女雨中唱曲,不也只有我看到?”
谭巧音听到这话,不由扶额:“得了,真是欠你的。”
阿香快乐得像匹小马驹,双臂勾住她的腿弯往上托了托,便往大院跑去,像一阵风掠过麻石街。
谭巧音在她背上颠了两下,抱着她的脖子嗔骂:“你小心点,老人家摔着了算谁的。”
阿香笑着应:“算我的,老佛爷。”
少女爽朗的笑声,在西关骑楼的间隙里荡开。
谭巧音方才满肚子的纠结与退缩,被这阵风吹得散了大半,只剩心口又软又涩。
她趴在少年不算宽阔却稳当的肩上,望着巷口次第亮起的街灯,忽然觉得,哪怕路再暗,好像也能跟着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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