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|夜間模式(曼琪)(1 / 2)
我第一次遇见靖,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那天我把同一张首页图改了六次。主管在群组里回了一个「再亮一点」,设计师传来一张翻白眼的贴图,我假装没看懂。
回到家将近十一点。洗完澡,头发懒得吹乾,我坐在床沿吃冷掉的饭糰。公司的讯息还在跳,我全部往左一滑,留给明天的aggie。
白天大家都叫我aggie。
客户、同事,连楼下咖啡店的店员也是。林曼琪这三个字只会出现在信用卡帐单和医院叫号。偶尔母亲连名带姓喊我,我还要慢半拍才知道是在叫谁。
我在一个叫「夜行人」的匿名文字社群开了帐号。那里没有短影音,也不鼓励放正脸。睡不着的人留一句话,还醒着的人顺手回覆。讯息二十四小时后会自己沉下去,像话说完了,没有人需要替谁收着。
我把名字改成「午夜」。
不是因为我特别喜欢这个时间。
只是白天已经有太多人知道aggie是谁。她准时进会议室,会在客户说「我没有很喜欢,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好」时点头,会把一句没有方向的意见拆成三件可以执行的事。她不能突然说累,也不能在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收起电脑离开。
午夜不一样。
她不需要把话说完整,也不必让每一句都有用途。
註册后,我先在公开频道里看了一阵子。
有人说刚跟交往七年的人分手,冰箱里还有对方买的优格;有人说孩子终于睡了,自己却捨不得睡;也有人只留了一张便利商店微波炉的照片,下面写:「今天的晚餐有点晚。」
那些话没有头也没有尾。
我一个人都不认识,却比白天收到的任何一封信更像真的。
页面右上角显示一百八十七个人在线。数字偶尔增加,又很快少掉几个。我想像那些人关上手机,翻身睡去,只有我还坐在床沿,头发半乾,膝盖旁边放着一个没吃完的饭糰。
我原本也想留一句「睡不着」。
打完以后觉得太普通,删掉了。
公开频道有人问:「最近一次想逃走,是什么时候?」
我打了又删,最后只留下一句。
午夜: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。
一个叫「靖」的人在下面按了心。
靖的头贴是黑白照片。帽沿压得很低,只看得到侧脸的线条和一截短发,身上穿着宽大的飞行外套。肩后有雨,左下角露出一点机车后照镜。
几分鐘后,靖传来私讯。
靖:三点四十二分很精确。那时候发生什么事?
午夜:主管说「这版快接近了」。
靖:听起来还很远。
午夜:你懂。
靖:做这行的人都懂。
我们从那张改不完的首页图,聊到彼此最讨厌的会议用语。靖说「再聚焦一点」应该被列入职场禁语,我说还有「先求有再求好」。
靖问我,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到底改到第几版。
午夜:第四版。后来又改了两版。
靖:那三点四十二分不是最想逃的时候。
午夜:为什么?
靖:因为你后面还撑了两版。
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。
白天没有人觉得那叫撑。主管只看见档名后面的v6,客户只看见按钮终于亮到他想要的程度。连我自己都觉得,工作做完就是应该的。
午夜:那时候我人在会议室,冷气很冷。主管说完「快接近了」,就转头问下一个人进度。我突然很想去洗手间,把门锁起来,五分鐘也好。
靖:后来有去吗?
午夜:没有。怕回来又错过什么。
靖:结果有错过值得听的吗?
我回想了一下。
午夜:没有。
靖:那明天记得去。
午夜:明天还要逃?
靖:不是逃。只是上厕所。
我笑出声,赶紧往房门看了一眼。明知道整间屋子只有自己,还是有一种在深夜被抓到偷懒的心虚。
后来我们聊的事情更小。
靖问我饭糰是什么口味,我说鮪鱼,已经冷到吃不出来。靖说最讨厌便利商店把海苔和饭分开的包装,每次都会把海苔撕破。我不相信一个做品牌策略的人连饭糰都不会拆,没多久就收到一张
皱得像废纸的塑胶包装。
照片里没有脸,也没有手。
只有桌角、半片海苔和一杯喝到剩冰块的咖啡。
我却盯着看了好几秒。
那是靖第一次让我看见生活里的东西。
聊到两点多,我的饭糰还放在床边,海苔已经软了。
靖:去睡吧。明天还要替别人的品牌发光。
午夜:你呢?
靖:我等一下也睡。
午夜:晚安。
靖:晚安,午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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