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都还是实验体的时候。
那一次,被带去乌雷亚号残骸现场的,只是ct系列中的高耐受组。
金属舱门打开时,一股说不清的「静」就灌入所有人的感官。不是安静,是那种——过度沉默得像语言已经从这里被删除的寂静。空气中甚至没有字词的残响,只剩冰冷资料流在墙面间闪烁,像一种无声的控诉。
有孩子当场瘫倒,口齿错乱;有人泪流满面地唸出母语中早就忘记的童谣。那是一次测试,却也是一场无声的屠杀。
ct-19 ——刘子彤,只是静静地站着,眼神像被什么东西定住。他没有发抖,也没有讲话,只是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,彷彿某个逻辑结构被刻进神经回路里。
而ct-07——阿黛拉?索恩,则是……笑了。
她用手指划过墙上一处烧蚀的语核断面,低声唸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古语,再用一种几乎平板的语气说:
「这里还活着。语言还没死。」
她的声音分成三层:高频如希腊牧歌,中频像祈祷文底色,低频则藏着白语的回音,像是在每个字的背后,有另一个她在说话。
一位观测员当场语意脱序,精神崩溃,嘴里开始说出「bl?kan vitruu」这串白语衍生句,还伴随自残行为。
而子彤在那一刻,只轻轻地拉住了阿黛拉的袖口。
不是害怕。是某种……阻止。
他没有说话。但那眼神彷彿在说:够了。这里不能再被语言污染。
那次参访后,高耐受组被解编。大多数人进入长期语区修復期,还有三人语觉永久损毁。只有ct-19与ct-07,通过了无语崩的观测报告。
但没人知道,子彤在睡梦中是否会梦见那面微笑面具、那空无一物却密语縈绕的金属舱廊。
自从佣兵佐前步把他带离研究室后,刘子彤失去了其他实验同伴的消息。但据说那个组织貌似已经被刘殷风给清算了──
不过,清算不代表遗忘。
他偶尔会在修復梦境里看见她。那个曾在语灾残骸中与他并肩站立的女孩。
阿黛拉索恩。ct-07。
梦里的她总是站在厚重的语墙后方,像被冻结在歷史底层的蜡像。有时她开口说话,语调混杂了断裂的古语与白语残响,句子没有主词,只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副词:
「曾经」「将至」「仍在发声」
他分不清那是回忆,还是某种未竟的讯号残影。
更分不清,自己在梦里究竟是走向她,还是在逃离她。
刘殷风从未告诉他那场清算的细节。只说,那些人再也不能碰他了。
但有时候,子彤会想——他不是最该被保护的人。他只是,留下来的那一个。
某个辗转睡不着的子彤悄悄地问刘殷风:「爸??我是谁的孩子?」
刘殷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子彤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终于,他起身,从抽屉中翻出一叠资料与几张泛黄的照片。那些影像中,有些是面容模糊的研究员,有些是穿着制服、脸色僵硬的人。
殷风指着其中几个人:「这些,你应该有印象。」
子彤点头。那不像记忆,更像是一种身体里残留的「观看角度」。他不知道为什么熟悉。
殷风语气很平,却像在宣判什么:
「严格来说,是我的孩子。但你没有妈妈。你是——『ct-19』,用来稳定原型语核的容器。他们曾经失败过几次,你是活下来的那个。」
子彤睁大眼,嘴唇微动,没能发出声音。刘殷风站起来,像是想拍拍他肩膀,却又收了手。
那一夜:子彤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夜晚,他躺在小屋的软被里。
天花板的木樑完整漂亮,窗外有虫鸣与远处的犬吠,但都像是隔着一层语言的玻璃。他突然觉得,这个世界很安静。
「没有妈妈,是什么意思?」
他想像自己是一个瓶子,被某种力量注满。他记不起母亲的拥抱、也没什么婴儿时期的模糊记忆,连名字也是后来刘殷风给他才拥有的。他甚至不确定——
「我小时候,有没有真的哭过?」
手指摸着胸口,他想找一个「生而为人」的证据。但那里只是一片平淡的心跳。
「我是爸的孩子。是啊,他说的。」
但那个「爸」,好像跟别人家的爸爸不太一样。子彤缩起身体,心想:「我只是个实验留下来的產物吗?那我会不会……某天也会像他们说的语舰那样,被格式化?」
刘殷风掀开布帘,坐在子彤床边,声音压得很低,也不敢碰他,只静静说:「我知道你今天问的不是责怪……你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存在。」他停顿了一下,把手放在自己的膝上,像压住某种衝动。
「你本来的製造目的,不好听。但从你睁开眼的那天开始,我就当你是我儿子。我不想你活得像工具。我希望你是个可以自己选择的人。你

